草台班子学生会
人生中唯一一次参加学生会是在初中。本来以为是一次突破舒适圈的尝试,结果却成为我更加封闭的借口。
告示
一张白板不知何时被放到了一楼门口。中央贴着一张粉色的卡纸,上面印着娟秀的字体:“学生会纳新,有意者于xx年xx月xx日前往xx参与竞选。竞选文件如下……”
我们学校居然有学生会?
既然真的有,那我为何从未察觉到呢?看来,果然是校园生活参与的太少,净是自己在那里自娱自乐呢。那么,是不是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为同学为老师服务一下,顺便尝试让自己变得更“社牛”一些?再好不过了。更何况,这可是我在我女神面前表现的好时刻。她要能看我一眼,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此非虚言,详情见爱情罗曼史)。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忘记了我的内向,忘记了我站在众人面前就会口吃的毛病,忘记了走廊里遇到熟人总会刻意躲避眼神的羞愧,忘记了遇到难题总是自己闷头解决的憋屈……我忘记了我原本所具有的所有特质,仿佛在一瞬间,我因为几个油然而生的豪情壮志就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般热情即便是今日再回顾也觉得十分的离奇意外。
我开始准备报名材料,很简单,凑齐个人信息,小二寸免冠照片,以及自我介绍,就能召唤一次的竞选演讲机会。我锚定的岗位是一个“技术岗”:宣传部,只需要剪视频,做海报等,都是体力活,还不用做的太精细。上面说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了。这样,既有功劳,又有存在感,还拓宽了人脉,最重要的是扭转了自己过去悲催的生活。这是好事啊!哪怕到时候会被人牛马一样到处使唤。
于是我大笔一挥,直接把我小学奥数比赛那堆奖状一一罗列,意在强调本人逻辑思维极强,因此擅长技术活,给我派到宣传部去当螺丝钉,至少不会有任何差错。
我信心满满的上交了简历,等待着一天后的竞选演讲。口吃的问题……怎么办好?对了,演讲的时候看着天花板,既然目光里没人了,那还会口吃吗?我真聪明!
谈笑间,女神竟然也来交简历,她也要竞选,正常!人家那么优秀。搞不好,以后她就是我顶头上司,这样跟她交流岂不是就……自然而然顺水推舟了?这也是好事啊!
纠结
24小时转眼过去,参加竞选的同学全被集结到一个逼仄的教室里。
按照既定的顺序,大家轮番上台演讲。有人夸下海口直接要竞选主席,有人较为委婉只是要了一个部长的角色,有人估计是太紧张,忘记讲自己的竞选职位了,这种人直接把他刷掉就好,我想,省着跟我们竞争增大压力。
轮到我上台了,奇怪,不紧张,反倒有些兴奋。女神坐在……第四排左数第二列!好,开始吧!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中午好……”
稿件不知道被我读了多少次又练了多少次又改了多少次,早就已经刻到骨子里了。老师只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就让我下去了。我坐在台下焦急的看着别人的演讲。女神想要竞选文体部部长,也对,她会唱京剧会跳舞体育又好,她要是不当选天理难容啊!那这么看,我成为女神的下属似乎十拿九稳。啊,少年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虽然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我却已经按耐不住狂跳的心脏。这就是半场开香槟的勇气,我不知道是谁给我的。
那个年级第一竟然也来了。也对,她自小学起就是这里的“地头蛇”,凡事都要争第一,凡事也的的确确是第一——对的,包括体育——她每日坚持跳绳1000个,家长还要拍视频打卡发朋友圈炫耀一番。她大概是受蒙蔽的,要不怎能心甘情愿的成为她父母炫耀的资本?看着她在台上用标准的经过训练的科班出身的播音腔满面春光的自我介绍,我不禁心甘情愿的汗毛倒竖:心甘情愿,是因为她的确优秀;汗毛倒竖,是暗中怕她会挤掉一个名额,而这被挤掉的人,有一定的概率会是我。
尽管小概率事件一般认为不会发生,但是即使概率为0的事件也有可能发生。我看着台上的六边形战士,心里满是不甘与羡慕。这不是第一次了,因为我就是那个千年老二——每次考试都坐在她的后面,第一考场第二号桌。
我甚至无端的祈祷平日里的学习成绩也能成为评选的一句,这样我学习之外匮乏的爱好与技能就能极大的被弱化了。但是这不又回到最开始我沉迷其中的“唯成绩论”吗?我参加这次竞选不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吗?不行,哪怕失败,哪怕遗憾离场,我也要忍受这一回历练。有些事情必须经历了才能有了解,不经历就一辈子不可能了解——这是我当时活了14年就已经悟到的人生哲理。
豁出去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我坐在那里,听完了所有人的竞选演讲,然后忐忑不安的回到教室午休睡觉。
我记不得那个午后和接下来的若干天是如何度过的。也许这件事情很快被我抛之脑后。比起引人入胜的数学题和与好兄弟吹牛逼的乐趣,那天中午承受的30分钟的压力似乎不算什么了。
欣喜的失望
结果是如何出来的我已然忘却。班主任通知?某跑腿哥们/姐们挨个班级通知?微信通知?书面通知?走廊张贴告示通知?我忘记了,我只记得结果本身是:我当选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职位——学生会副主席。
我当时大概看见了所有人的结果。年级第一不负众望的夺得了学生会主席的职位,而女神呢,成为了文体部的副组长。
这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结果。我想过老师会参考成绩来选拔,没想到老师直接照着年级排名来选拔。这有什么意思?我准备演讲准备简历是为了什么?为了走过场?为了彰显态度彰显竞选决心?为了见我一面看我面相混个脸熟?
我不理解,周围的人却在为我庆祝。
诚然,这算是学生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职位,以后在学校想干什么事情,就有了学生会这层身份兜底了,至少能便利许多。但是,我没能成为女神的下属,这还不如让我落选,至少我还能以一个平凡人的姿态去瞻仰女神。现在我该如何面对她?以一个上级的身份?以一个领导者甚至独裁者的身份?我该如何与她交流?是命令式的聊天?是随和的闲聊?是简短的通知?我不清楚。这个职位带给了我更深的迷茫,远大于其所提供的便利。换言之,以我的躯体,难以承受这个职位所需承担的任何事务,尽管我还尚未开始承担。
我给自己判了死刑,我向自己宣判了死刑。从此我还是我,那个仿佛不是学生会成员的我。
逃避
学生会第一次开会,我被押送到了第一排坐着。局促不安,如坐针毡。
本来我特意晚到且躲在了后面,结果团委老师非要热情的让我到前面和那个主席坐在一起。真是的,本来我就厌恶这个职位,本来我就嫉妒那个年级第一,本来我就想清净的混过这次会议,现在倒好,某人一句话就毁掉了一切。我垂头丧气的做到了第一排,试图扮演一座生命尚未消逝的冰雕。
女神坐在第三排。刚才我被老师亲自点名,已经出了大糗。现在能做的只是闭嘴,切断一切与外界的交流,尽力的扮演一个内心毫无波澜的普通人。这样才显得若无其事,这样才显得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老师讲了什么我完全不关心。我不想领导任何人,我只想回去睡觉。下午的语文课正是写其他课作业的好时机。让我想想,书桌里还有一张角含半角模型专题的卷子,我还没写完……生物学到哪里了,鸟类有什么特点?什么长骨中空……还有地理,那条东西向的铁路一长串名字怎么背来着?忘了,回去得看看……
突然响起一阵鼓掌声,原来是会议结束了。我第一个逃离现场,仿佛我只是临时请来打杂的,多干一分钟都觉得自己亏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窗边的位置这么舒服。舒适圈之所以叫舒适圈是有原因的。
我听说,似乎会议结束后老师曾试图向我和主席布置任务,但由于我的逃跑,我的任务并没有布置下来。
我不知道主席是以什么心态发微信通知我说老师叫我去开小会的。可能是因为她也要去开会,不然她不会受老师之托给我发信息的。一个怪人,话也不讲,活也不干,人也不见,那你当初竞选干什么?你又在躲避什么?
我不想去的,我也假装忘记了或者根本没看见这条消息。可是她上门来找我了,就在班级门口。这要是再不去,就真是我耍无赖了。学霸已经拉下脸去“请”我这个无赖,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于是,如果你当时在走廊,你会看见一个一米六不到的女生走在前头,后面慢吞吞的跟着一个一米七五的驼背的男生。这个男生那时还没有锻炼身体的习惯,长相十分猥琐。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当上副主席的呢?我和你有同样的疑问。
果然,团委老师的目的在我。主席同学只是一个传话筒。三言两语的寒暄过后,主席同学就回班了,留我一个人去独自面对这个我并不熟悉的老师。
“是你们班主任老师逼着你来的吧?”她温柔的问道。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情牌吓到了,满眼全是不可思议与一点愤怒。你怎么能把我班主任平日里对我的偏袒解读为“逼迫”?你怎么能把我鼓起的勇气解读为外界的施压?你是在否认我试图改变自己的决心吗?我张了张嘴,但是要说的要解释的太多了,索性继续保持沉默,脸色却暗沉了一些。我拒绝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慰,拒绝这样救世主式的开场白,拒绝这从一开始就滑向单方面施舍与劝慰的对话。我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懂得要突破舒适圈、要自我改变的人,我不需要你的干涉!
老师显然是误解了。她说了一堆安慰我的话,包括但不限于“我理解你”“你慢慢来”,最后的结论就是“不会给我安排太重的活”,也算不错的结局。不枉我坐在这里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听她唠叨半个小时。有这个时间,我宁可回到座位上趁班主任回班之前开几局皇室战争——那时我国王塔9级,王子却已经12级,一戳就是半管血,横扫千军所向披靡——也不愿坐在这里无谓的浪费时间,去等待一个也许她一开始就想好,但是迟迟未通知的结果。
我如愿以偿的没有分配到任何的任务,同时还保留了副主席的职位。半年后,我和主席同学是唯二能提前入团的同学。我反给老师入团资料的时候,她的眼里有着说不尽的叹惋与哀伤。
老师必然见过很多类学生。没事的,见过我之后,你就知道学生会这样的职位,不要随意的发配给我这样的混蛋。
渔翁之利
自那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填个人获奖经历或是任职经历的表格,我都会大言不惭的把“学生会副主席”一句话放在最前面。这是我奋斗的结果——如果其他人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位,为何当初当选的不是他们?这就是现实,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我却收获了做了许多事情才能得到的奖赏。这层身份让我成为了更具有竞争性的“风云人物”了。副校长记住了我和我业余时间主编的校报,德育处主任记住了这个老实巴交成绩还很有潜力的我,数学组组长记住了我这个“很有天赋”的学生,语文组全体老师记住了我这个冥顽不化的“偏科战神”。
真是魔幻的现实,我享受这种大家都认识我的虚荣感,但真要我去一对一的面对任何一个能够记住我的人,我还是只会选择逃避。逃避是我百战不殆的秘诀,只要闭上眼睛,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别人的失望别人的不解终究是别人的,而我还是那个我,没有任何损失的我。
好像记得我竞选的初衷是为了突破舒适圈。不过无所谓了,这是命运给予我的福报,这是早就写在岁月史书里的剧目,这是刻在我基因序列里必然的台词。我无权查阅无权篡改,只好享受了。
走向衰败
学生会在我这一届彻底走向衰败。我们第二年甚至都没有纳新环节。
没有任何一场活动是以学生会的名义主持的,没有任何一次会议是由主席或者我主持召开的。大家全部都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除了主席同学之外,大家的收获没有我这么大罢了。
我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年级第二。没有任何改变。
学生会也许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一蹶不振。不过雪崩来临时,哪篇雪花是无辜的?罪责恐怕不能我一个人承担,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罪责,这是盛极必衰的历史规律。无所谓,我是既得利益者。没有人去追究我的过失,我就不必去澄清或者声明什么有的没的了。
祛魅
即使进入了学生会,是干什么?一群人在一起叽叽喳喳吵个半天?我认为不如一个人从头到尾的包办一切来的高效,来的完整。不然,所有的任务都会被肢解分裂,最终转化为虎头蛇尾的新奇物种。当时的我这样认为:绝大部分团队合作就是一坨屎,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浪费在无谓的社交上了。
因此高中的学生会我根本没有参与。我甚至不关心他们干了什么。毕竟加入学生会,高考能加几分?除了打杂之外,你还能干到什么核心的事情?我从未听过某个竞赛大佬或是高考状元承担了高中学生会的某个职务,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通透。我也这么做了,结果还算不错。
年级第一到了高中就不再是年级第一了,甚至学不过我了。学生会她也没有参加,大概是受到打击想要发奋学习了。
女神成为了学生会普通的一员。她的成绩在年级中游。我甚至感觉她是要走艺术路线了。总之,与她渐行渐远。
果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没有谁有好的下场。大家从四面八方乱哄哄的聚到一起,然后颓败的走向各自的归宿。也许这是命运早就计划好的结局,只是大家先前都不知道罢了,因此才会向飞萤扑火一样,在那个告示发出的中午就跃跃欲试的要报名参加学生会的竞选。假设天外的生灵能像人类注视飞萤一样注视我们,大概也会嘲弄一番,然后为这“奉献精神”起一个新的名字吧。
该翻篇了
我变得势利。如果参加学生会的收益远大于付出与承受的风险,那不论是什么组织,放手一搏都是我最好的选择。戴上面具,穿上华服,谁会认得你来自何处,你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并利用分内的能力谋求分外的利益就好。
如果那个中午我没有看到这张告示,也许我的人生轨迹会截然不同。我不会有那种身份上的优越感,不会享受提前入团的福利,不会有那么多人记得我的存在,不会有过一点点对于自己身份认知的挣扎。如果在高中才觉醒说“我要改变自己”,那就是把自己亲自推向了绝路:大学学历与高中的生活圈,我选择追求前者。后者的保质期只有三年,过后没人会记得你曾经努力过。
所以,感谢这个衰败的学生会,感谢这次天上掉馅饼的机遇,感谢那早已写好却不知存放何处的岁月史书,学生会的这幕戏,我演的还算不错吧~
那么,下一幕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