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熬夜的恶习养成于初二那个该死的晚上。

如果不是疫情反扑，我可能没有机会再次在线上上课。可悲的是，网课的低效与极度要强的少年在根本上水火不容。看着老师慢条斯理的用鼠标画着受力分析，我只感觉心急如焚。我看向灰暗的天空，尽管我不能出去——那帮大白会用最大的音量谴责我，惹来无数蓝口罩的抬头注目。

因此我很压抑。本是成长的年纪，可慢条斯理的线上课永远无法满足。

无独有偶，这样想的不只我一个人，因此我们一拍即合，一个线上自习室在某日傍晚毫无征兆的成立了。即便是在若干年后回忆，也会羞愧不堪：当时厚脸皮狂妄自大的自己是怎么能这么张扬的炫耀？

因此学习成了最好的借口。老师会表扬，家长会支持，同学有陪伴——更何况其中还有女同学，更何况当时我的成绩已然被挂在了年纪前面。突然遮住了我观察其余佼佼者的双眼，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焦虑。怎么办？去学习吧。

从结果来看，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初中学习效果最好的一个学期，甚至强于中考前的那段突击。然而，成长的代价就是这样：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我失去了早睡早起的能力。

起先只是不甘心退下的太早，就和其他人在那里死撑着。反正练习册有的是，习题有的是。初二有八个课目，地生中考还快要到了，因此在学习这方面，我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富足。然后，就进入了一种令人意外的心流状态，全然无视了外界的纷扰，直到有人来打扰我。

是的，在我最狂妄的时代，一堆学习之外的任务纷至沓来：主持，编排报纸，做活动PPT，策划比赛，当评委……仿佛是看准了我急于自我证明的野心，各个老师对我轮番利用，而我竟然乐在其中。

可是时间是有限的，清醒的时间多了，睡着的时间就少了。

对，我因此染上了熬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从未感受过那么静谧的时刻。没有人打扰，只有一个人，干自己的事情。在午夜的书桌前，这一篇小天地只属于你自己。与其说染上了熬夜，不如说终于寻得了一片精神净土。

真是一个好借口。一个可以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的借口。

我在高中学会了上课睡觉，因为我意识到上课睡觉的代价并不严重。何况，以语文为首的若干门课课上讲的与考试考的完全脱节，即使听课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睡觉了。而回到家就不一样了，手机电脑各种游戏，哪怕只是躺在床上发呆，都是学校里无法进行的活动。因此在家里的时间远比在学校的时间珍贵。珍贵的时间拿来睡觉，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应当高效利用时间，代价无非是相对不正常的作息，以及语文老师的不满。语文成绩？更是笑话了，我裸考的分数甚至比拼死拼活学了一个假期后考的分数都要高，你说努力有什么用？看着那些笑话般的阅读理解，我越发的对人心感到迷茫，越发的感知时间在无谓的流逝。

因此高中的语文就是一坨狗屎，为了不被喂屎我选择上课睡觉。

多亏了我生在一个包容的学校，多亏我的班并不是那么优秀，总有一些忠实客户与我一同在语文课上睡个昏天暗地。人多力量大，语文老师自然动摇不了我们，她只需要好好讲课，总有听话的好孩子在认真听。我的任务就是睡觉。

上了大学，情况完全不同。学习有什么用？gpa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原因。如果高GPA意味着高薪工作与大好前途，那根本轮不到我得高分。大家的追求不一样，实现追求的路径也不一样。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高考来决定命运了。我的命运被分配到了自己手中。

如果说高中上课睡觉还有些挑衅的意味在的话，大学的上课睡觉反倒是毫无意义了——大不了不上课在寝室里睡，没人管，对吗？考前突击一下，把熟练度刷上去，最后只要拿到一个A，学分不就到手了吗？即使很不幸被退学了，那人生就废了吗？显然不是。即使人生废了又能怎样？即使人生无望又能怎样？还有比这更坏的吗？至少你还活着啊。

既然人生在我的手里，那么睡觉的安排自然也在我的手里。我当然可以凌晨一两点睡早上九点多起来，也可以十点钟睡觉六点钟起来。都能睡八个小时，都不耽误上课与娱乐，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在熬了5年夜之后，毅然选择了早睡早起。直到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已经连续保持了一周，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早上的环境是极为凉爽与宁静的。没有在外面挥洒荷尔蒙的本地土著同学，没有在小厨房里对酒当歌的对对情侣，没有傻逼室友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大卡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只有微风，蝉鸣与鸟儿的啼啭，还有一杯热水和早起的我。在新加坡，这样的环境千金难买，而我只需要早起就能换这千金，即使再苦我也能吃——或者试图给自己洗脑，我本就是一个早起的人，不过是走了5年弯路而已，没什么，改正就是了。

低头，抬头，太阳出来了，肚子也饿了。刚刚流逝的两三个小时是无缝的心流状态，而距离上课尚有一小时多。此事最适合沐浴，进食，散步，或者在室内简单活动一下，确认一下一天的日程，然后收拾好自己出门上课。

晚上回来，只需要娱乐，因为早上把该学的都学了，劳逸结合是应该的。这一天无痛开始，又无痛结束，令人喜悦。

因此我目前拥抱了早起。倘若生活再次欺骗我再次打击我，也许还会更换作息。我已经习惯了在生活逐步步入平静之时被一两件恼人的事情突然打击，被迫陷入混沌的感觉。生活越平静，我倒越应当保持警觉。当我又一次为早上五点的黑夜而欣喜时，我应当预见这濒临崩溃的脆弱作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