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理由,很显然是受到刺激了。前一阵子,我的一个读了博士的学长在朋友圈官宣了恋情,其对象是小他7岁的一个今年上大一的学姐。两人在一个学院,之前有过不少交集(猜的),因此,并不是意外的结果,但却实是一段离奇的忘年交。每当想到这位博士读本科的时候,学姐可能小学还没毕业,我就不免叹气外加拍大腿:一个是老牛吃上了嫩草,另一个是小白傍上了大佬。虽然这都是玩笑话,但这不免让我自省——自省这18年来没有任何一场恋爱的人生。

倘若我是那种追求罗曼蒂克的花花公子,这无疑是一出平淡且失败的剧目;倘若我是那种清心寡欲的出家人,这不免是充满了幻想与冲动的“不洁”生活。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有七情六欲,想爱别人也渴望被别人爱,想要超越肉体达到灵魂层面的交流,也想要尝尝那被改编成无数小说传说故事的“爱情”与“恋爱”是什么滋味。我可能在其他方面又一些或高尚或自私的追求,但至少目前在情感方面:我很单纯,我只是渴望第一次,但从未开始过这一次。

谈恋爱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可每次都被我有意的躲掉了,包括我对别人的,也包括别人对我的。这或许导致了我平稳的度过了小初高生涯,也或许导致我的校园生活少了一些再也无法体会到的乐趣。如今再说什么遗憾在说什么不舍,都只是说说了。我改变不了过去,因此就让那些可歌可泣的过往自然的消散吧。

纯粹的小学生活

我现在想了想看,小学同学中,对我明确有意思的是两个,且称第一个为J同学,第二个为L同学。不用想,没有结局……甚至从未开始过。

后知后觉

J同学是学霸,尤其擅长英语。她还弹得一手好钢琴——至少功夫是下足了。每个中午,都能看见她匆匆的跑过走廊,去老师的办公室里拿当天的作业,然后装进她卡其色的双肩包,小步跑到楼下的收发室,好去上下午的钢琴课。我看过她母亲发在朋友圈里的她练琴的视频,很显然,她的技术很好,她的热爱很深,她的老师更是沉浸在自己的教学里。整个视频,就好像一个音乐界功成名就的前辈在掏心掏肺的栽培潜力无限的明日之星。

我不懂音乐,但我敬佩这种天赋,敬佩这种努力,敬佩这种热爱,即便我只是个小学生。

四五年级,是我们交往的高峰期。几乎是每个中午,我们都会和班里其他同学混在操场上玩抓人游戏。即便下午有钢琴课,她也从未缺席。

那天,她兴致勃勃的向大家介绍她新发明的一种抓人游戏。规则我已经忘却,因为我当时是带头唱反调的那个人。无知的少年总喜欢靠标新立异来刷存在感,当时的我就是这样可恶的典型。大家散开后,我反倒挑衅似的站在她面前,玩味的盯着她故作高深地摇头。
“你这个规则有缺陷啊。那我这样干,是不是就可以逃脱惩罚了?”
她似乎是红了脸,连忙把我拉到一旁。我们又像往常一样针尖对麦芒地辩论起来。不过这回她的确是有一些慌张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过我的脸,即便从事实层面讲,她的理由占据上风。

现在想起,大概这就是那种情愫的开端。上了初中我才知道,这玩意叫“青春萌动”。

不过当时的我显然仅仅预知到自己即将落败的结局,草草敷衍几句之后就跑开了。我不记得她的眼神,不记得她的动作,更不记得她发明的游戏规则是否真正被延续下去了。我只是冥冥之中觉得,她把我留在那里,绝非是澄清规则那么简单。

不过被胜负心占据的我还是选择全身心的投入到抓人游戏中,什么辩论什么不对劲全都抛之脑后。其他事情也是,现在回首只记得只言片语,而完全忘记了前因后果;只记得瞬时的感受,而完全忘记了这份感受是如何在潜意识里留存到现在的。

我当然还记得我曾在一个中午向她连续索要了8次糖果直到她娇嗔“哎呀,全都被你吃光了,还要”;当然记得某个中午被她离奇的拉到走廊,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当然记得与她一起给班级拖地板;当然记得被她当作临时“苦力”去英语办公室搬卷子;当然记得英语考试出成绩后,老师给满分同学拍照时,她向我不经意间的靠拢。那次满分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冒昧的讲,它更像是一张结婚证上的合照。

可笑至极,我当时竟然毫无感觉。没有动机促使我去分析她为何这么做。我只知道,我讨到了零食,我考到了满分,我帮老师完成了任务——我可真是一个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三好学生啊。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任何预兆,在小学六年级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我并没有很震惊,因为她无非是50人班里的五十分之一,和剩下的五十分之四十九没有区别。作为礼节性的尊重,我表达了大众化的祝愿与期许,就和其他的五十分之四十八一样。

开学前一天,我去学校帮忙打扫卫生。她的母亲来取走她的课本。我和其他几个男生围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帮阿姨收拾东西,七嘴八舌的祝愿着J同学能在新的城市好好生活。

阿姨认出了我,她直接呼唤了我的名字:“J说她会想你的,你会想她吗?”

这是一个离奇的问题。当时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难道我能回答不想念吗?现在是我,认为这是一个危险至极的问题:看来J的母亲已经知道一切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有结果,因此来打探我的态度。真的,很可怕的问题。

不过无知是我最好的护盾,故作深沉是我最有力的回应。“短期之内不会想,但长期来看,J同学会永远在我们的心中。”大概是模仿着某段电视剧的台词吧,我说出来了这段尬到抠脚的回应。

阿姨的脸色没有变。现在看来,她大概已经明确了,明确这个傻小子完全没有察觉到J细腻的内心。可能母女二人曾经无数次交流过我——那个J同学爱慕的对象;而我,却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她发出的无数请求一律忽视。

我真是一个傻小子。她大概很伤心吧。就算我不喜欢她,也不应该这样冷暴力、这样中伤她。

在想明白了这一切的那个夜晚,我羞愧的把脸藏到了被子里。可悲的是,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脸。只记得她名字的三个字和那堆破碎不堪的往事。

一错再错

我对L同学起初完全没有感觉。直到一日同好兄弟侃大山,他无意中来了一句:

“你知道吗,L同学暗恋你五年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我对此浑然不知。

于是,我被迫钻到记忆的角落,去翻找L同学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里是一位很开朗的女孩,成绩尚可,和班里其他的女孩子处的很好。对了,最近选大队长,她是不是也报名了?她好像还在音乐会上唱过歌,当时我还是摄影师……我们还在一个英语课外班上课,不过就只见过那么一次……

回忆不少,她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同学,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黑料。更关键的是,她长得不难看,甚至越看越好看。

别人不经意的一段话,让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对一位似乎是完全陌生的女孩产生了难以明说的好感。在青春期激素的加持下,我恨不得直接把她按在墙上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不过这都是小男孩的幻梦罢了。越懦弱,越胆小,越内向,这种野蛮的幻想反而越深重。

于是我开始关注她,看着她上课拄着脸认真的样子,看她中午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玩游戏的样子,看她数学考试答到附加题困惑的样子,看她从走廊走过裙摆微微飘起的样子,看她嘴里咬着头绳、整理马尾辫的样子。她必然注意到了我的注视,而她似乎是默许了。

我承认,我的确是对她产生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愫。

天助我也,一次串座,我们被划分到了一个小组,坐在了斜对角线的位置。于是,就有了正当理由去和她交流,和她独处,和她完成小组任务。能近距离的观摩女神,甚至与女神交流,我简直激动的说不出来话。那是我小学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我向她借剪刀,于是我们很自然的牵了手。

我故意调侃她,于是看到了她装作生气撒娇的样子。

我和其他女生聊天正欢,于是看到她一副吃了醋故意低头写作业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谈恋爱,还是只是同学间没有恶意的交流。但至少我很开心,她大概也很开心吧。

我们都不是弱智,因此对于彼此的心思应当是心知肚明。坐在旁边的同学也都看出来了,明里暗里的撮合我们两个。甚至我们的班主任也一定有所察觉,不然她不会在我上课与L聊天时先严肃的把我揪出去,然后若无其事的让我帮忙跑个腿就赦免了我——这是在看好戏上演啊(这是什么心态)。

在那个躁动早熟的六年级,我们也许距离真正的表明心意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惜到最后没人敢要捅破。在无数个夜晚,我曾在脑海里演练过表白时的景象:那必然是轰轰烈烈的景象。然后我们就会像一对恋人一样,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全做了一遍——当然只是幻想。

一个问题接踵而来,然后呢?

然后呢?表白完成之后,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似乎一切都才开始。我们每天要怎么相处?她不开心了我要哄吗?她过生日我要送礼物吗?如果是我不开心我过生日,她也会这样吗?

她喜欢哈利波特,我也要因为她去强迫自己喜欢那无聊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西方玄幻小说吗?我也要被迫去了解她的老家上海以及附带的那堆由精致包装和咖啡馆堆砌成的小资本主义生活吗?

等等,我表白她一定会同意吗?要是不同意怎么办?同意了又要怎么办?

于是一句话一直埋藏在心底,直到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腐烂消逝。

毕业前,她给我一张同学录,就像她给其他同学一样。其中一个问题是:你暗恋我吗?

我毫不犹豫的打了对号,然后拖到了最后一天才把同学录还给她。

小学的最后一天的最后十分钟,大家分享完了彼此的毕业感言,收拾好书包,成群结队的下楼。她就站在我的侧面,很近。只要我愿意轻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也许,结局就会大不一样;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也许她会惊恐的甩掉我的手然后跑开,也许她会默不作声的红透了脸。可是没有什么也许,因为我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行动,放任这最后的十分钟流逝。

这十分钟让我无比的恐惧。我不知道L此刻的心情是如何的。我明牌了,我喜欢她,但我没有任何的表示。她是在嘲笑我无谓的爱恋,还是在犹豫我什么时候回开口?我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她的脸,但我猜她的脸应当同样的沉重。

距离校门口只剩几步了,她向左我向右。她去她的初中,我去我的初中,也许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见了。这份绝望和压抑,让我将这一句即将说出口的话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我感觉她在盯着我看,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委屈与愤恨的泪水。她大概觉得我是一个懦夫吧,她大概对我很失望吧。我不知道,我一心想要逃离,仿佛只要走出这个校门我就能与过去六年彻底脱钩。

我逃出了这禁锢我六年的小学。我感到无比的舒畅,好像把一切忧郁一切恐惧一切混乱的人与事都留在了那已经过去的六个春秋里。我感到重获新生,因为初中将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知晓我的过去,这一切我不愿意面对的我想要逃避的我竭尽全力想要避开的全都会消失于时间的长河中,而我获得了新生。我可以用全新的人设活在一个全新的环境当中。没有人回评判我的过去,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我背负了怎样的记忆。

造化弄人,我们竟然考入了同一所高中——那所全省最顶尖的高中。果然是我曾经看上的人,实力不差。

高一的我风光无限,第一次月考就挤进年级前八,物理化学更是年级第一第二,广播里通报表扬着我的名字。L一定听见了,她会想什么?会惊讶于那个懦弱的男生居然也在这所学校读书吗?我想是的。这三年足够让她忘却关于我的一切,但我对于她的一切却是如鲠在喉。

每次我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总觉得我是保尔,而她是冬妮娅。我们因为种种观念的不和而没能走到一起。不过这么类比反而有点抬高自己贬低对方的想法了。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可能轻易忘记我曾亲自幻想的一切。

我们在走廊迎面相遇了,我打赌她看见了我,她也认出了我。她一点都没变,皮肤还是那样的白皙,眼睛里总是带着光芒。她似乎想要打招呼,可我哪敢回应?她正是我避之不及的回忆,她正是我集渴求与逃避于一身的矛盾体。我也想开启一段全新的高中生活啊,所以讨厌的过往,别怪我无情了。

我为自己的逃避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现在我有动机逃避了。我若无其事的走过她的身旁,没有看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微微转向我的身子似乎又僵硬的转了回去。她大概对我失望至极了吧。

我又一次的伤害了她,而且是故意的。如果此时我反悔,追过去说我错了我爱你,她大概会把我当作精神病一脚踹走。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法结束了。我对她的伤害就是这样。于是,再次相遇时,我们都带着冷漠的面具,好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可这让我更忘不了她了。她大概也是吧。

永远的白月光

这位同学且称呼她为W。她是唯一一位与我同上一个小学初中高中的人,唯一一个。命运为我创造了足足12年的机会,而我却一秒都没有抓住。

说来惭愧,即使是在同一个小学,即使她就在隔壁班,我也是上了六年级才认识她的。竞选大队长时,12个候选人的黑板报一齐贴在了一楼大堂。本来是冲着看热闹去逛着玩的,逛着逛着就严肃起来了。首先是她的照片——美若天仙,毫不夸张,每一个细胞都以恰到好处的形态长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和在一起又恰好组成了符合我审美的样子。那时的短视频刚刚兴起,大数据尚且没给我推来那些脸部扭曲煞白变形的“女网红”,她的脸连同她的仪态,无疑是我认知中的一道清流。原来那就是最为纯粹的美,纯粹到不加修饰、不刻意造型都无时无刻不体现出来的美。

她竟然还学京剧。我对戏曲向来不感冒,那些糟粕无非是满清遗留下来的残羹冷炙,打上“传统文化”的标签就被捧得老高的各式戏曲,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一切的偏见都在那时被打破了。这冷门小众的爱好倒更为她添上了一层高雅优秀的色彩。我恨不得当场跪下,臣服的磕三个响头——这就是女神在世,这就是我之前无知的代价。

她的面孔只需那一次我便全部记下,印在脑子里,到现在也没有忘却。我开始像个变态一样偷窥她。楼道里,操场上,主持台上,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里……凡是有机会看到她的时刻,我都不免偷偷瞄上两眼。我享受目光与她发丝交织瞬间心跳的短暂失律,这令那不为人所知的视奸激发了异于常态的多巴胺,让我上瘾,让我沉醉,让我欲罢不能。

我就是一个变态。我不止一次呆呆的望着她从走廊里走过仙女一般的身姿。那份优雅与落落大方似乎是生下来骨子里就带着的;那份典雅那份端庄那不经意的一颦一笑似乎是出生前就刻在基因里的。

我崇拜她,我爱慕她,我迷恋她。她学习好,爱好广,德智体美劳样样齐全,人好看,还很开朗乐观。就是这样直白的描述,才能体现出最纯粹最原始的那种臣服。我无数次幻想自己能有幸拜倒于她的裙裾之下,亲吻她光亮如新的鞋,乖乖跪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欣赏或是使唤。哪怕就一次,就一次有正当理由的见面,就一次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那我这辈子就值了啊。我活着,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我能奔波效忠的女神啊!

所以,不只是春梦,不只是性幻想,不只是主仆扮演,而是在激素与崇拜双重刺激下的一种极为纯粹的单恋。我,一个常年坐在阴暗角落里独来独往的猥琐男孩;她,一个众星捧月无比光鲜开朗乐观的美丽女孩。看来,幻想是我们此生最近的距离。

我错了。首先错在,当时的我同时沉浸于对于L同学的爱恋之中。这份分神加剧了分别后我对L的愧怍与重逢时决绝的冷血。其次错在,我与W竟然可以有更近的距离。有多近?一拳之隔。且听我到来。

在那个不美好的下午逃出小学校园逃出了被L占据脑海的生活之后,我对于初中生活的向往不是凭空生发的。早在毕业前一个月,我就无意中听见,W会和我去同样的初中。当时的我暗自庆幸,只可惜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不然高低得给上帝上三根香(只是玩笑,无疑冒犯任何信仰上帝的人)。原来恋爱小说里那种离奇的命运安排也会在我的生活里上演啊!

也许就在这时,我已经默默的在心里抛弃了L。此后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认为存在的背叛而自我感动式的赎罪。

不过和初中三年天天都能看见女神相比,这点痛算什么?更何况,当时的我甚至没感受到这种痛楚。

初中开学,我别的不干,拼命学习。年级里只有四百多人,只要稍加努力我就能惊艳所有人。事实的确如此,我在第一次月考就坐到了第一考场的第一号,风光无限。

W的班主任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我英语不好,却也莫名其妙地因此开始下定决心背诵ABCD了。虽然不知道学好了英语有什么用……但总归,能创造一点机会?哪怕就一点点,哪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一点点。下凡的天女啊,我恳求您瞥见我的努力啊!

十一月份,英语老师喜悦的把我拉出了教室。门外站着两位同学,都是英语老师班级的。

“这是小于,英语很好,这次英语奥林匹克就由你们出征!”

我几乎是惊讶到忘记如何惊讶了。

W就这样完好无损的清澈无比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站在了我面前。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刚刚呼出的热气,能闻到她若隐若现的体香,能感受到她看到我时的略微惊讶——原来她以前也认识我。

我一定是脸红了。身子不自觉的往老师边上靠了靠——那是凡人第一次觐见神明的不知所措;
她一定是笑了,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是笑我的窘态,还是……笑一些其他东西?

那么,这场英语比赛我志在必得了。

结果出来了,我是全省二等奖,她是全省三等奖。我感到很知足,毕竟我可是英语废柴;毕竟我可能会引起女神短暂的注意:”这小子,英语还可以的嘛“。哪怕她有0.01秒的时间用在了我的身上,我都感觉蒙受了莫大的恩赐。一连好几天,我都是难得的笑容满面。

此后年级又组织了若干场比赛。只要是我能参加的,我通通报名,并竭尽全力的把自己的名次刷到前面。为的只是排行榜张贴的那一瞬间,她能从众里立刻瞥见我的名字——这就是女神的恩赐。

我已经很知足了。按照既定的方针,我是不可能与女神面对面的。但是生活有时就是这样超乎你的想象。

初二上学期,学生会纳新。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报名了。那时我给自己的人设是“技术大拿”,因此看见宣传部是负责剪辑视频拍照片做海报等工作的,我就立刻报了名。我只想给自己一点存在感,一点让她注视到的机会。她大概一定会报名吧,要是她成为了我的“老板”,那,我表忠心的时刻就到了。

竞选时的演讲稿,我刻意剔除了所有与这个职位无关的内容,仿佛只是证明:我就是这颗螺丝钉,我就是这样的忠心耿耿任人使唤。台下的团支部书记老师只是看着我交上去的简历点了点头。也许是有戏?我的目光往台下扫了扫。不好,W就坐在那里,不能看,要露馅了!我像往常在走廊里偶遇她一样心虚的错开了目光。

结果可真的太有戏了,我竟然被选择上了学生会副主席?一看主席竟然是年级第一,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就是按照年级排名排的(我就是年级第二)——好一个唯成绩论啊!我反倒成了她的“上司”,还是那种低人一等的上司,还是那种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的上司!这不是我想要的职位,这不是我想要的存在感!

因此我开始刻意回避学生会的一切事物。反正有主席,再不济团支部书记老师也会下来帮帮忙,大不了就是被叫过去敲打一番,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选我当副主席了?后悔去吧!

W是文体部的副组长。这个组是干什么的谁负责管怎么管我一无所知,我也从未与主席或者老师谈论分工方面的任何问题。于是我通过学生会刷存在感创造机会的策略完全失败。即使我鼓起勇气装成一个独裁者,我也无法接受昔日的女神会被我领导——这反了,我没有这样的资格。因此,我给了自己足够的借口去逃避一切。

学生会的这段经历我会另开一篇。反正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说它坏,它让我精神斗争了好几;说它好,这个职位让我提前入了团——尽管我后期出国这个团籍就没什么用了——不过在当时来看,我总体上应该感谢那位给我谋取职位并默许我当甩手掌柜的老师。我们回到W同学身上

这段逃避在初二下学期无疾而终,因为疫情反扑了。线上是个好东西,没有人知道摄像头外的你在干什么,一切都可以准备再准备打磨再打磨之后才实施。因此,我开始主动起来:班会,读书会,升旗仪式,月考颁奖活动,科技节,校报,年级活动的直播,剪辑视频,制作海报……我什么都干了不止一遍,存在感刷了不止一点。我想,自己终于是能离女神又近了一步。

确实是近了一步。大概是我起的头,各班的尖子也争先恐后的通过组织各种活动来锻炼自己了——其中就包括她。我们被分配到了一组,负责筹备历史文化节的PPT与演讲稿。得知消息的那个下午,我激动的连课都听不进去了,赶紧新建文本文档把今晚那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线上会议所需的流程全部演练一遍,包括PPT用什么字体,背景音乐选哪个,谁读哪部分主持词等等。

2022年5月19日20点30分,这个神圣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真的,在与W,一对一的沟通,一对一的合作,一对一的一同撰写未来。尽管这只是线上的,也幸好这只是线上的。

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我和她有说有笑的安排完了所有工作,甚至还有时间去看宝宝巴士(那时候宝宝巴士特别火)。12点了,她那边的麦克风突然打开了,我暂停了视频。

“哎呀,今天是520,让我看看我的好老婆给我发了什么?”
“我的老婆给我发了红包哦~这可是520的礼物哦”

我当时害怕极了,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这一步,也不懂她称呼自己的女性朋友为“老婆”是何意味。最合理的做法大概是保持沉默,这样也好维持我这独来独往的单身狗的孤独。

闲聊几句之后我们纷纷下线,这个美好的夜晚就被正式封存在记忆里。

三年半之后再次回想,也许当年的那几句看似无端的“炫耀”可能另有隐情。也许暗示了她已名花有主?又或许恰恰相反,她期盼着被名花有主?还是我多想了,她真的只是单纯的分享?我不知道,我不敢回想,我只想保持沉默。

疫情放开后再次回到学校,我们又一起主持了一场科技节的比赛。对,我说的一拳之隔,就是这次。她是女神,我尽力的不去冒犯她,因此一拳是在礼节与僭越权衡后的最合理的最近距离。我真的很谨慎,我也试图装的一点也不谨慎。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面对400人的主持,也是我唯一一次彻底拉下面子放开自我的主持——我不想让女神看见我憋屈的模样。

左边是我,右边是她

如果在活动结束后就鼓起勇气表白,成功率应该最高,哪怕只是高到了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我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萍水相逢,我们不过是以正常的同学身份相互交流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就能妄想着吃到天鹅肉,抱得美人归?不可能。

更何况还要中考了。

初三这一年,我彻底消停下来了。什么存在感,什么瞥视,都要建立在我能考上理想的高中基础上。初三,我给自己的压力很大。尤其讨厌化学老师,嘴臭、教学能力一般还总是自吹自擂。总拿隔壁班那个初中就把高中化学学完的人来跟我比(事实上他上了高中化学学的不如我),说我“平时都学什么去了”。因此我厌恶化学老师,进而厌恶化学,再接着就开始厌恶一切了。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因此只能埋头刷题试图掩盖这份不平静。她的目光?也许还在吧,也许早就不在了,也许就不曾存在过。可是就算我再在意,也不能每日都以假面待人吧?演员尚有下班的一刻,我总不能一直演出到中考结束吧。

那一年,我似乎退回了六年级,只会在角落里偶尔偷窥她的身影。这就足够了。

中考出分了,我考烂了,她考的很好。

我哭了一夜。原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看来自始至终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啊。

骗你的,没有,我的兜底志愿真的兜住了我,我最终还是惊险的和她录取到了同一个学校——那个全省最好的高中。

命运又一次眷顾了我,宽限了我三年的时光。对的,只要我好好学习,出人头地,她一定会再次注意到我的。更何况,录取结果公布的当天,她还特意发微信关心我,到底录取到了哪所高中。她是唯一一个。那时我甚至笃定了,此生非你不娶。

命运又一次开了天大的玩笑,L与W被分到了一个班,他们的关系还很好,从小学就认识了,就像我从小学就认识了他们两个人一样。旧的回忆与更旧的回忆交织,形成了无比险恶的局面。可是那要怎样?只要我冷落L,追求W,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升,世界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冷落一个人是我所擅长的,可追求一个人是我的知识盲区。因此L被我快速的冷漠了,而对W的追求却迟迟没有展开。

深夜看着W的照片幻想,升旗仪式时躲在下面盯着她的脸看,放学时偷偷跟踪她一段路回家,在校园墙用小号表白她……变态能干的事情我几乎全都干了一遍,可我就是不敢正面与她相见对视,就是不敢找机会去见她,就是不敢找机会把一切都说清。

也许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她其实一无所知,我还是不要打扰了。这是我的惯用借口。

从崇拜到爱到煎熬,我用了6年。

我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因此我选择了离开。我没有告诉任何班级外的人,就自己报名了新加坡的奖学金计划。被录取的当天,我就从学校消失了。起初还想着偷偷往她书桌里塞封情书,甚至连情书我都写好了,可到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的生活,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了。祝她幸福。

在新加坡安顿好之后,我发了一张带定位的朋友圈。她点赞了。她不会所有的朋友圈都点赞的。我想她大概是知道我走了,知道我走上了一条与她注定无法再次相交的路。

十一年的同行,在我悄然离开的那个下午无声的结束了。

我看到了她发在朋友圈里的近况,容貌大为改换:发际线高了,眼袋黑眼圈出来了,甚至脸上还带着些许浮肿。她不知何时竟长成了这样,这个平庸的样子。当初那份灵气呢?我再也找不到了。

原来我们很早就都变了,原来我爱的不过是一个幻想中的完美的她。我甚至无法接受她现在的模样。女神,请原谅我的贰心!

可是已经无所谓了,那段无谓的记忆已经被我抛弃。除了做梦有时缺乏素材会拿它临时顶上,也没有什么用了。我不会为了W而去努力的出人头地,我去出人头地也不在与W有任何关联。界限很快就划清楚了,我竟然无比的轻松。

可每次想到这里,心里总会莫名其妙的沉重起来。我真的对不起W吗?可我们只是同学,对吧……那,只好祝你高考顺利了,只好祝你幸福吧。希望你终究会找到那个爱你的人。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成为我这6年的引路人,成为我无形的支柱。现在我也明确了自己的学术志向,这根拐棍,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谢谢你。

试图辩解

写完这一部分的标题,我就想放弃了。上述的种种无疑是一个典型的渣男,典型的下头男。我找不到借口掩饰自己,也不认为掩饰自己是什么好事。因此就这样吧。往事随风,且听风吟。我已经习惯性的抛弃过往多次,试图靠逃脱来重获新生。现在我逃到了新加坡,未来呢?这样的生活必然是不可持续的。我应当作出一些改变。

把这些陈年旧事写出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痛,反倒像是在举办一场生前葬礼。
躺在棺材里的,是那个自卑的、拧巴的、把“逃避”当绝招的旧日少年。而现在的我,正站在棺材旁边,想要给这个告别仪式来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我嘲笑当年的自己:把一次普通的合作当成恩赐,把一句“520”当成洪水猛兽,把一个凡人当成神明。
我也原谅当年的自己:毕竟,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小怪物,也只是想用他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故事讲完了,“无疾而终”就是最好的结局。因为只有结束了,新的篇章才能开始。
我依然喜欢看监控,依然喜欢一个人看电影,依然觉得人类的关系很麻烦。但至少现在的我知道了,下次如果有只兔子或者是只小鬼来敲我的门,我不会再把灯关掉装作不在家了。

再见了,我的神明们。
你好啊,这个不完美、但还算有趣的凡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