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这张照片拍摄于2024年3月。那时长春的雪还没化,湖面上仍是白雪皑皑一片。站在湖心岛眺望对岸,竟有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湖面并不是特别开阔,却看的让人心旷神怡。

这天是周六,学校只上半天。我大概是刚刚在自习室吃完麻辣烫,酒足饭饱,出来散步。按照惯例,此时剩下的作业应当只有语文,语文作业就意味着可以不用太认真的对待——毕竟付出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我倒没有动机去投入太多。况且此刻的大语言模型也发展到了一定的阶段,拿来写一些简单的文章搜罗一些基本的成语和名言积累还是很容易的。我只需要在漫步结束后回到自习室戴上耳机,抄写AI给我写好的作业,然后熬到晚上五点再飞奔到某大厦去上数学补习班。

这是繁忙的周六难得的空闲。在这之前,我学完了上午的六节课;在此之后,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安排。因此,此时此刻,我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担心的,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焦虑的,没有任何人是需要交往的,没有任何操蛋的事情会找上门的。我只需要双手插兜,戴着耳机,放着最喜欢的音乐,从容的走在南湖畔的那条石板路上。

都快四月份了,竟然还是这副天寒地冻的模样。这在记忆里是极为罕见的,也或许是因为去年的此刻我正窝在家里准备中考,无暇顾及天气如何气温高低。但是这都无所谓了,既然天气这样,我就享受这样的天气。看向湖面,也许是化了一点,也许是错觉,毕竟上面还是盖了一层昨夜下的小雪。雪花极为松散,多孔而疏松,混杂了东北冬天特有的烟雾颗粒,白色中点缀着黑色。加之阴天,整个湖面看起来雾蒙蒙的一片。

这不过是我与南湖相处的两年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第一次去南湖也许是在小时候,那时喜欢南湖里的游乐园,即使玩到吐也要哭闹着继续玩。不过那时的记忆早已淡忘掉了,何况我的初中学校距离南湖很远。童年那段与南湖的会议就这样佚失在回忆里。

因此在中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我就决定弥补这个遗憾。清晨四点,我跨上小区楼下的一辆共享单车,一路向北,直抵南湖(南湖的确在我家的北面)。在南湖大桥上,我为南湖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这就是清晨六点半的南湖。那天云很少,天空是渐变的浅蓝色,远处初升的太阳已经变成了白色,冲淡了湖天相接的地平线。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观看南湖。好多个第一次叠加在一起,让这段回忆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但那时的我不会知道,这片公园这湾湖面将会成为我未来两年高中生活的后花园。

高中生活,甚至是任何一段从新开始的生活,其开头都是引人入胜充满新鲜感的。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三个月后,当新鲜感褪去,当多方的压力靠拢,当摸清了真实的情况,当意识到自己的落后,一切都会变得没那么简单。

面对难题,我选择把它放到一边。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灵感迸发;或者有一天,我会认为这更像一个笑话而非什么难题。这是15年的人生给予我的一条人生箴言。

所以怎么办?去南湖走走吧。

学校向南走10分钟的路程就到了南湖公园。南湖公园没有语文课,没有大练习,没有英语补习班。南湖公园只有南湖公园有的东西。

因此我自然而然的来到了南湖公园,去以一个高中生的视角审视这片我曾在若干年前多次踏足的土地。那些游乐设施早已褪去了颜色,也难以吸引到我的兴趣。新引入的小吃摊更是南湖公园的一大败笔,因此我很少涉足那些商业化极为严重的区域。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沿着湖畔,从游船码头一路走到湖畔沙滩,再走上横跨南湖的那座大桥。

傍晚的南湖与远处的楼房大桥,摄于2024年4月

有时来到南湖似乎并不是因为喜欢这片泛起波纹的湖面,也不是因为喜欢屹立的轻松,而是喜欢这里陌生的氛围。游人来来往往,草木繁荣后又枯败,太阳落下又升起,湖水荡漾后又结冰,万物都在运转,每次来都是一片全新的南湖,独一无二的南湖。我不必与南湖搞好关系,我不必打探南湖的底细,我只需要走在这里,听我最爱听的音乐,看远处湖波跃动。

晴天,湖面反射出耀眼的日光,范仲淹笔下的“浮光跃金”立刻形象起来了;雨天,湖面狂风大作,任凭风灌满了冲锋衣的帽子,任凭雨滴打在脸上,仿佛也是一种历练,一种斗争;雪天,万籁无声,我会走在湖面上,在没有路灯没有游人的那片天地放生歌唱。

于是悲剧发生了,并非所有冰层都能承受生命的重量。


我向往常一样走在冰面,然后一只腿就无端的被冰层吞没。刺骨的湖水即刻麻痹了我的右腿,只留我狼狈的趴在嘎吱作响的冰层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腿一点一点的失去知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不断的爬向有光亮有人烟的地方,冷汗渗满了内层的毛衣,给寒风一个充分的带走我的热量的理由。

我不顾一切的握着手机爬向那个看似安全的地方。我不想就这样无声的死去,沉寂在无声的湖底,再被夜晚的低温封禁于冰层之下。我要活着,我还要回自习室写练习册,我还要回家玩游戏,我还要考大学……可我已经顾不上哭了,我只想活着,因此我要拼命的爬行,哪怕我是应该双足直立行走的人类。

浸满湖水的裤腿一点点的被拔了出来,立刻结冰变硬。接着是膝盖,已经紧张到无法弯曲。最后是脚。冰水早已顺着袜子与裤腿之间的空隙侵占了右脚周围的每一寸空隙,再被寒风一打,即刻结冰膨胀,失去知觉的右脚反倒有了一点肿胀的感觉。

我终于爬到了岸边,拖着千钧重的冷冻右腿上了岸。

长舒一口气,哈气在空中即刻凝结成了冰晶。

我试图按摩僵硬的右腿,所幸并没有冻伤,血液还在循环,体温正在恢复。只是校服裤子已经被冻成了铁板一块,走起路来仍然是一瘸一拐的。灌满冰水的鞋子更是折磨。毕竟在这寒冷的冬天,脱下鞋子无异于自杀,更何况是那种占满冰水的包裹着毫无知觉的脚的鞋子。

我感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更加珍爱自己的生命了,代价是失去了在冰面上自由行走的勇气。

湖面上的冰块,大概是被采集下来要搭冰雪游乐设施的,摄于2025年1月


尽管如此,南湖留给我的印象却多数是美好的。尤其是那随机刷新的景色,仿佛每一天的每一刻都有不同的惊喜。因为南湖,我重拾了摄影的爱好。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张照片,摄于2024年7月

南湖的晚霞在不同的时刻有不同的表现。要看晚霞,必先连续蹲点。你不知道晚霞何时会以何种形式刷新,因此只能每天都去那里走一走。而我正是那个有此种闲心的人。

本人文笔一般,难以复述此等美景,因此就把照片贴在这里吧。

这就是晚霞,快看这个渐变,摄于2024年5月

从沙滩眺望对岸,摄于2024年6月

冰雪消融,远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红色,摄于2024年4月

无意中捕获的一位游人,那么就当一下我的临时模特吧,摄于2024年7月

而当夜幕降临,南湖让我见识到长春繁华的一面——尽管远逊于那些一线大城市。但反倒是这种稀疏的赛博朋克建筑,给予了我一些喘息与遐想的空间。

对岸的灯火很有感觉

晚上的南湖大桥像是模型,虽然近在咫尺,但是感觉好不真实


地理位置与童年回忆的巧合交织在一起,驱使着我在每个放学后的傍晚,都要去南湖走上一圈。

在湖边站着吹风,看远处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耳机里不知道放些什么,算是放空?

在漆黑的白桦林里游荡,沿着喧哗的大街下坡,钻进一家便利店买饮料,算是一种流浪?

在沙滩上画下不知所云的记号,注视着茕茕孑立的孤影,然后在路灯的陪伴下走回自习室,算是一种独处?

但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毕竟我此刻身在南湖,南湖就是那个可以让我放弃思考,拥抱生活的地点。那些该死的猜疑与揣度,就让它们死在进入南湖前的几分钟里吧。


我还会回到南湖的,也许又在某个雪后初霁的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