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已经滞留了四个小时了。

先是在唯一一家营业的餐馆里干了一碗肥牛米线,然后到星巴克寻觅未被占领的座位。鄙人发现,星巴克人烟稀少的原因竟然是座位旁没有插座。所幸本人带了充电宝,且电脑还剩四分之三的电。撑到登机,撑到回家,绰绰有余。

那碗米线花了我37元。毕竟是在北京,更何况还在机场,而且是半夜的机场。这个价格相当良心了。并不是总有一个人会在半夜用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来款待你,而代价仅仅是37元人民币——7新币不到。事实上,在新加坡吃一碗米线,7新币是正常价格。果然,新加坡四个月的生活麻痹了我对于金钱的感知。我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暂且观望吧。

三个小时之前,T3航站楼的候机大厅和鬼屋没有区别。旅人和行李匆匆忙忙的罗列在稀疏的座位上,充电口旁边挂着哈气连天的渴睡者。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在等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才能办理托运领登机牌,然后过安检进到里面继续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上飞机。大家不过是在消磨黎明前最后的时间罢了。

星巴克里的人又少了一些。一阵雄壮的音乐响起,原来是某人的闹钟响了。他眼睛都没睁开,就抓着手机牵着行李头也不回的逃了出去。如果不是因为值机窗口那里热闹起来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灾祸呢。这也算是一个有好的提醒:再坐在这里舔纸杯里的咖啡残留液嚼新加坡吃不到的口香糖,我可能就要误机了。倘若是本来就起晚了到晚了导致的误机,那我还可以原谅自己;但这次是提前飞机起飞7个小时我就已经在机场等着飞机滑向停机坪了,起大早赶晚集是连我自己都会耻笑自己的行为。

多说无益,我去排队值机了。

刚才吃的那碗肥牛米线正在逐渐被消化。我能感受到身体正在逐渐的变得充实。

我向来最讨厌过安检。国内航班要求你把笔记本,笔记本电源线,相机,相机电池,充电宝全部拿出来,依次过安检,安检小哥还要拿起来反复端详,再看着我的脸反复端详,仿佛我与它之一就是那个违禁品一样。本来一个包里就能装下的东西,愣是被分出来了5个盆过安检,于是我只能局促不安地缩在安检轨道的最末位手忙脚乱的把电脑塞回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同时还要防范时不时滑落下来的新的盆和旁人异样的眼光。

该死的电子产品竟然还没发托运,下次要出门建议随手将电脑扔出一个第一宇宙速度,绕道目的地之后再把他砸下来,这样大家都省事了,万有引力立大功了。

不过还好,仅仅是十分钟不到的安检流程,已经是让我极为舒适了,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在登机口旁的随机一个座位坐下,然后利用检票开始前的几十分钟来快速的完结这篇文章——没错,这篇文章水分就是很足。

在这里恳求读者的原谅,原谅我通宵后的神智不清与等候多时的无聊至极。

候机处静的跟大家都死了一样,只有自动扶梯转动的规则性的噪声。也对,现在不过早上五点半,北京天都没亮,大家睡死了反倒是正常的。安静的环境也有利于我的写作,这样我的降噪耳机就能安静的在充电仓里回血了。

旁边的咖啡店还在关门,我很好奇它为什么有钱不挣。这个点人不算少,况且旁边有一家拉面一家酸菜鱼都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为何这点钱都不愿意赚呢?门口的广告牌揭示了一切——也许会有人选择在连锁的咖啡店花66人民币吃一顿预制早餐,并认为这个价格实在是太实惠了。富人瞧不起,穷人吃不起,只有爱装逼又有点闲钱的中产才会好信去吃。难怪不开——因为开了大概也没几个人来买。

我不敢嘲笑这些人,因为我刚刚就在外面的星巴克花66块钱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蛋糕。我成为了我所鄙视的人。明明多次向自己强调“星巴克不过是廉价的连锁品牌”,自己却还是一次次的走向星巴克的暗绿色的店面找个地方舒服的坐下。也许潜意识里我一直将星巴克当作一个付费的休息区,而且事实上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坐在那里享受星巴克的桌子椅子空调和电,好像不买点什么,就无法正视店员们的眼光一样。算了,在北京花60块钱买一个座位4小时的使用权,我觉得还算可以——尽管几步之遥的地方就有免费的。看,我又为自己的铺张浪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等哪天我身无分文了,我就会体味到省钱带来的快感。

话说回来,这倒是我第二次来首都国际机场。第一次是十年前父亲带我游览北京时,回程来的。我对那时的机场毫无印象,对那时在北京游览的各大景点毫无印象,但是记得当时14号线修了两段中间是断开的,而且机场快线的票价是25块钱。真是奇怪的关注点。后来是参加奥数比赛来的北京,不过往返都是动车。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北京,北京的印象也逐渐在我脑中淡忘了。如果有机会再来北京,很有必要停下来好好玩一玩。

其实我本来就有这种想法,奈何联程航班性价比实在高,就没有把机票特意错开几天买。因此这在北京滞留的7个小时只能在机场无聊的度过。为数不多的能证明我曾经来过这里只有随手拍的几张照片了。

同样只是“经停点”的还有浙江宁波。那是我大概七八年前去厦门时中转的城市。当时在机场遇到了一位姐姐,看样子是大学生。她问我是不是跟大人一起出来玩,我很自然的点了头。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难道一个小孩子还能背着大人自己偷偷买票窜上飞机溜出来吗?

更令我疑惑的是,那位姐姐竟然感叹“真好啊”。一次稀松平常的家庭旅行,会好在哪里?好在我有机会出来玩?听姐姐的口音显然不是浙江人,那你不也是出来玩了?于是这段对话无疾而终了,好像我只是一个充当她的倾听者的路人甲一样。倘若那天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也许她也会说出类似的话。

现在才算是明白了,家庭旅行的机会玩一次少一次,而自己一个人出来并不都是为了玩。姐姐当年的深意,我也许逐渐体会到了。那位姐姐如今会在何处?她大概年长我不到十岁,那现在大概也是奔三的人了。不知道生活有没有善待她。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几句话,我竟然能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潜意识里记忆八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奇迹了,也许当时的我就已经有所触动了,只是找不到现实的经历来予以解释佐证,不然我不会记得这么深刻。

以后一走一过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我也不可能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穷尽一段人生去把这里挖个底朝天。游人出去旅游都喜欢去当地的景点,那把景点看完了,就算是了解这个地方了吗?一定不是。因此每当说到旅游,我常会陷入一种虚无主义:如果只是去看景点然后回来,那还不如躺在家里用旅游的钱买游戏来玩,还不如楼下网吧充500送500玩到天昏地暗。因此我来到新加坡后,有意避开了那些网红景点,力图靠自己在这片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寻找旅游的意义,直到我发现自己似乎将那个校园里的那间宿舍当成了自己舒适的家。新加坡不再是一个中转站或是旅游景点,因此我不能用看待北京或是某某度假胜地的眼光来看待新加坡了。我已完成了对这个小岛的祛魅工作,那么下一步就是生活了。

我从不觉得家乡长春有那里厉害,也从不认为身为长春人有什么好自卑的。因此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就是我对家的态度,因为我已经熟悉了家里的一切我可以熟悉的地方了。如果你要我30秒之内介绍家乡,我只能背诵旅游广告;如果你让我带着你游览家乡,我大概能默默的带着你走上三天三夜,看遍这座城市无数可能被忽视的角落。

这就是我对家的定义:足够熟悉,以至于稀松平常到不用分配额外的精力来维持对于这里的印象了。

新加坡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正式升级为我的家,但在那之前,有一些连接需要建立,有一些印象需要破除,破除后再建立。换言之,待得太短,不足以说是扎根。

可是此次返乡,我竟然有了一种出门度假的感觉,仿佛那间宿舍才是我的家,而我的家才是旅游的终点站。也对,毕竟这次只能待三个星期。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少,家也就不可避免的成为逢年过节的一处旅游景点了。

接受这一转变需要时间,但是现在我想要回家,躺在我最熟悉的那张床上,吃我最熟悉的饭菜。

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就写到这里吧。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