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新加坡的文化又一次的震撼到了。

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

作为尊贵的奖学金得主,我们不得不被强制的参与一些集体活动,美其名曰“强身健体”“融入社会”“领略文化”。尽管我至今不知大巴车一个小时把我们从西拉到东再从东拉回西只为了看5分钟南洋小房的目的何在,尽管我至今不知为什么会有同学把问题特意憋到答疑活动上才肯往出拉的用意何在,尽管我至今不知道本该教我们理财的讲座混入保险公司的“成功学”广告的用意何在,尽管我至今不知道打着“学会穿搭”旗号向我们传达资本主义社会异化物化人类的偏见意义何在,尽管我至今不知道中国人为何必须在新加坡体验中秋节氛围的用意何在,我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身在异乡,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又能怎么反抗?

这不,活动的热潮再一次袭来了。这回,我们将被下放到新加坡的高中一周,体验本地学生的高中生活。用意何在?我在心里问了千百遍。倘若你让一个费尽心机考上大学的大学生回到他温馨的母校学习一周,这人大有崩溃的概率,更何况是我们这一群异乡人被空投到完全没有归属感也很难产生归属感也本不该有归属感的异国他乡的高中?我记得半年前我来到新加坡,是想要读大学的。

可是没有用,上级大手一挥,我们只能浩浩荡荡的离开温馨的校园了。

大鸣大放

大巴车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在正确的地点错误的时间,我们等了好久才等来那些负责照看我们的本地同学。我被分配给了一个印度裔的女生。和她一边交谈一边走向目的地,我还尚不知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

请你记住这两个单词:orientation group,迎新小组,简称OG。

我们竟然被派来参加高中生的迎新,无异于大学生被下放到高中军训。好吧,只有一周,我可以忍。我可以忍受和另外19个新加坡人被分到一个迎新小组里,可以忍受那两个得了甲亢的组长——这群新生的学姐,可以忍受这震天撼地的背景音乐。

很快就知道我忍无可忍了。

简短的宣讲过后,我们被成群结对的拉到了某个角落,开始“破冰游戏”。我从未见过,破冰可以与一分钟内速记其余19人姓名画上等号。我记忆中文名都费劲,更何况记忆英文名呢?

我不禁回忆起遥远的初中与高中。哪怕是刚入学一个多月,我也只认识身边那一两个人,往往是随着学期深入,我才不可避免的要认识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打交道。有些人甚至我都没有跟它们说过话,即使我可能被迫知道过他们的名字。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并不认为有什么过错。

可是在那过破冰游戏中,一切都成为了原罪。我成为了最华丽的小丑,我成功的让破冰游戏雪上加霜。

我记不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什么华文名字印度名字马来名字韩国名字以及后天取的英文名字,各种各样的混在一起,只听其声而不见其字,自然是难以记忆。更可悲的是,大家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这导致我不得不多次的用沉默或是拒绝来回应他们抛来的橄榄枝,令我更加愧疚。

我宁可他们全程无视我,我宁可我是透明的。

然后被拉回去听了无聊的讲座。竟然在给我讲alevel选科的事情,这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人生即使走到了穷途末路,我也不会考虑重新去上高中。高中就是大学的预备学校,我向来是这样认为的。小鸡不会钻回蛋壳,小孩不会钻回子宫,为什么大学生要回高中呢?我在陌生人中绝望的思索。他们听的津津有味,他们畅想着未来,他们试图融入这个集体,他们对接下来一周的活动充满信心。

我不是。

中午的用餐时间是最可悲的。几百号人乱哄哄的挤在食阁前,队伍排的蜿蜒曲折。空气中充满了燥热的声音,那帮小孩仿佛被超频了一样,即使浑身热的通红也非要叽叽喳喳的高谈阔论。这让我联想起了周末在公园在路边成群结队席地而坐大放土味情歌的那帮东南亚人,这让我对东南亚人的刻板印象再次加深了。新加坡是规矩的国度,而此刻他们正在规规矩矩的大吵大闹。

经历了十分钟的浴血奋战,我才从苍蝇档口斥巨资讨来了一小碗预制的日式拉面,一口下去,没有味道;再吃一口,吃完了。汤是凉的,肉是淀粉的,人是濒死的。被热浪与噪音裹挟的食堂注定是无法久留的,持续的刺激已经让我显示出了神经衰弱的迹象。

反正没有胃口,不吃了。我拖着病躯到操场旁的看台躺下小憩。

那里简直是天堂,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噪音,没有社交,没有傻逼的人和事。我想要留在那里,但是时间留不在那里。半小时后,我被迫爬起来返回人间炼狱。

样板戏串演

这次迎新活动还煞有其事的设计了一整套背景故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昔有六族,各据一元; 利争巨晶,干戈相残; 晶碎封解,魔巫乍现;祸乱九州,苍生蒙难;尔辈受命,志守残片;重合灵曜,以拯人间。

对,我们要相信这个故事,并在此基础上将自己投入到拯救世界的使命中。如果这是在玩游戏,我尚且能为精心渲染的过场动画容忍又臭又长的剧情;可人生没有跳过剧情的按键,我必须被按在那里看完一群现代人类运用各种奇技淫巧拼凑出的一出闹剧。说它无趣,他还蛮有故事性,并非无病呻吟;说它有趣,它还被几百年前的安徒生童话完爆。丑小鸭看完了这个戏剧,没有挺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卖火柴的小姑娘看完了这个戏剧,没能再次燃起一根火柴;大灰狼看完了这个戏剧,差点被小红帽的外婆噎死;我看完了这个戏剧,感觉大脑失去了童贞。

人活着可以干很多事情。人活着有时候会享福。人活着有时候会吃苦。

而我宁可死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这将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大跳忠字舞

我搞不清楚这个舞蹈是谁编的,我搞不清楚这个舞蹈是属于什么流派的,我搞不清楚这个舞蹈为什么非要男女搭伙跳,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出现了跳舞的现场。

可能那个下午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我的舞伴同为被下放高中的苦逼大学生。

没办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即使我装的再君子,也免不了肢体上的碰撞;即使我装的再冷静,也难逃眼神灼热的交汇;即使我表现的再无奈,也难逃跳完整支舞的命运。命运让我们在那个下午相遇,并跳完了一支舞,即便我从不相信命运。

既然是随机分配的舞伴,我也不要挑三拣四了。话说,她的香水味真的很好闻,她的腿也很好看。这可能是这几天最美好的事情了。往日与异性绝缘的我,也是有机会摸上女生的小手了,还是名正言顺的。虽然这不过是猥琐男临死前美好的幻想,但也足以抵抗部分精神崩溃带来的并发症。

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跳起来舞起来!
只要音乐在那儿响,就得跳下去。
不停地跳,不停地跳。
不能考虑为什么跳,不能考虑意义。
意义那东西本来就是没有的。
要是考虑那个,脚步非乱不可。
所以,只能跳下去。
舞!舞!舞!

感谢这个从天而降的东方美女,你成功的麻痹了我的大脑一个小时。丢弃大脑的这六十分钟,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但捡回大脑的那一瞬间,全世界的苦难都找上门来,让我忘却了何为虚无何为对抗虚无。跳的再热烈,行动的再急切,痛苦都在那里真真切切的存在着。虚无有什么用?我能感受到痛苦;不虚无有什么用?我也能感受到痛苦。我宁可虚无,宁可沉沦,宁可一辈子丢弃大脑,宁可让所有苦痛随着大脑远走他乡,一去不返。我将会度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七十年。

可是我丢不掉脑子,就像孔乙己脱不下长衫。大家都知道早睡早起身体好,但也仅仅就是知道了。

我想家了,真的。

要文斗,不要武斗

“她陶醉在这鲜红灿烂的梦幻中,直到被一颗步枪子弹洞穿了胸膛,十五岁少女的胸膛是那么柔嫩……年轻的红卫兵同她的旗帜一起从楼顶落下,她那轻盈的身体落得甚至比旗帜还慢,仿佛小鸟眷恋着天空。”

“其实,比起另外一些人来,她还是幸运的,至少是在为理想献身的壮丽激情中死去。”

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我宁可猝死在高三百日誓师大会的活动上,也不愿被关在漆黑的小礼堂里承受这种折磨。

我不知道走进去之后就没有机会出来了,因为一切原本都是那么和蔼。门一关,大家的激情不知道被什么点燃了,毫无征兆的亢奋起来了,仿佛某个反动分子即将被揪上台接受批斗。

看来反动派的数量有限,今天只能诵读经典语录了。

一个领头的把口号完整的投到了屏幕上,指着大喊。

下面的赤色分子一呼百应,呼啸声此起彼伏的灌满了整个小屋。他们面红耳赤,他们青筋暴露,他们愈发亢奋,他们舞动手臂,他们脚掌离地。他们仿佛带上了红袖标,他们仿佛捏紧了红宝书,他们仿佛见到了毛主席。他们的眼里闪耀着电灯泡一样的光芒,音乐不停,口号不止。

洗脑的啸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经由墙壁反射后混作一团。我分不清前后左右,因为四周是一样的喧闹;我分不清东西南北,因为每个地方都带给我同样的痛苦。

不知道谁关上了灯,我唯一剩下的视觉也被剥夺了。我被强制与这个世界隔离了。噪音让我眩晕,让我仿佛回到了那个没有出生的年代。我看到红色的浪潮从天安门前席卷而过,而伟人站在城楼上向我们挥手。躁动的音乐响起了,沉重的低音带来的冲击力让五脏六腑为止震撼,让心脏为之同频。声波压抑了胸腔的起伏,胸腔压抑了肺的舒张,二氧化碳在肺泡中积蓄酝酿,令我颇有飘飘然的失重感。

与世隔绝的那半个小时是最恐怖的半个小时。我生平第一次被剥夺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从那片绝望之地逃出来时,我几乎摔倒在了地上。我干呕,想要把侵入大脑的那些藏东西完全的吐出来。我眩晕,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日光晃瞎。我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我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那处僻静的运动场的。现在也许是午休时间,现在也许是吃饭的时候,但我还未完全的拿回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也还没从刚才的狂热中冷却下来。

让我回家吧。

润走

我被精神强奸了,我要离开这片不详之地。先前他们送我的两件衣服承载了太多黑暗的回忆,我亲手将它们剪碎扔掉。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拿起了书包,我冲出了学校,我跑到了地铁站,我赶上了地铁,我回到了宿舍,我躺到了床上,我盖上了被子,我结束了一天。至于之后有什么事情遭什么报应,就随他去吧。比起即将消逝的生命而言,其余东西连屁都不是。

在宿舍修养了四天,还尚未弥补三天黑暗生活带来的伤害。这就是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会突然恶心你一下。我看不透,但我算是领教了。

无法理解

这种病态的迎新活动不知道源于何时,不知道经过了什么样的进化才变成了今天这副鬼样。我尊重新加坡本地的文化,但我这辈子不可能理解。

这次活动坚定了我学习的新年。好像除了科学之外,没什么是全世界统一的了。